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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涯電影院】夜奔(Fleeing by Night)-說出的與沒說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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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素菲 / 國立陽明大學人文與社會教育中心副教授


劇情簡介

時值三0年代的中國,自幼在美國學習音樂的大提琴家徐少東在離家多年後,終於回到家鄉-天津,準備與未婚妻英兒成親。兩人自小有婚約,卻未曾謀面,少東在國外唸書的這些年,兩人僅以書信互通心聲。

英兒從小對戲曲耳濡目染,產生了特別的喜愛與情感。少東回國,英兒自然渴望與他分享最愛的戲曲世界。林沖身世不明是一個孤兒,他的沈默寡言多少也反映出他的絕望、痛苦及自我放棄,他多年下來演誰就是誰,林沖是他演紅的一個角色,後來他叫李從。「林沖夜奔」是英兒帶少東看的第一齣崑曲。舞台上榮慶班的頭牌林沖演出精彩,獲得滿堂彩,更讓學習音樂、熱愛藝術的少東心神為之一震,對林沖的唱腔與身段表演留下深刻的印象。英兒介紹少東與林沖相識,自己對林沖也有一種莫名的好感,而少東與英兒也帶著林沖體驗戲園之外的開闊生活。林沖孤兒與戲子的悲苦命運和禁錮的人生,自此開展了一扇窗,林沖走入了英兒與少東的世界,三人成為好友。

在一次表演之後,當地富家少爺黃子雷和少東在後台為了林沖起了衝突。少東告訴林沖有選擇不去宵夜的自由,但是林沖屈服,順了黃子雷宵夜的邀請,少東憤然離去。在雪夜裡林沖鼓起勇氣向少東表白,少東卻因膽怯而拒絕林沖的感情,林沖在雪地坐在戲班子門口到天亮而生病,後來林沖為了救師弟,失手勒死有養育之恩的師父只好夜奔,從此與少東天人兩隔。英兒偶遇林沖,將林沖在美國的地址給了少東,林沖費盡千辛萬苦到了美國卻病死他鄉,少東見到的只是林沖的骨灰罈。等到英兒也步入中年到美國與少東相見,少東才明白原來他與英兒兩人,一直都愛著同一個人。

導演、編劇(台灣 / 2000年 / 彩色 / 120分鐘)

本片導演是徐立功、尹祺,「夜奔」之劇本由「人間四月天」原班人馬王蕙玲、王明霞編劇。音樂由鮑比達跨刀。徐立功,1943年12月27日生,輔仁大學哲學碩士,曾經出版『朱陸心性辨微』。他自1968年在學期間就已經開始為電視台編劇,首部單元劇本為台視「溫暖人間」劇集播出的「鐶」,其後也陸續為三台編劇。80年代末,挖掘了李安、蔡明亮與林正盛等導演,監製了《推手》、《喜宴》、《飲食男女》以及《愛情萬歲》等多部名片;因為工作作風大刀闊斧,一度廢寢忘食,於是1997年按傷殘人員申請退休,現任縱橫國際影視公司董事長,是台灣製片界的重要人物。

演員

王磊—飾少東
劉若英—飾英兒
戴立忍—飾黃子雷
尹昭德—飾林沖

影片導讀

迎向愛情、迎向自我,或者黯然掩面、連夜奔逃

片名夜奔,出自李開先的崑曲「 寶劍記 夜奔 」。崑曲界流行一種說法:男怕夜奔,女怕思凡,演這兩齣戲對演員來說都是難度極高的挑戰。在「霸王別姬」中,導演陳凱歌花許多篇幅描述程蝶衣年幼學習「思凡」這場戲的過程。林沖夜奔,出自水滸傳。林沖從京城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到被人陷害、朋友背叛、身陷囹圄、刺配滄州,林沖起初縱使武藝超群,性格卻優柔寡斷,本來是低聲下氣、小心謹慎,只求逆來順受,度過難關。沒想到欺壓仍是接踵而來。野豬林裡解差殺不死他,陸謙又指使人夜燒草料場(林沖在此休憩)。終於了斷他最後的歸念,潛存內心的反抗一發不可收拾,他殺了仇家後踏雪夜奔,投靠梁山泊。

雖然這部片子被歸類在同志電影,但是我個人覺得它其實更像(就是)一部深刻描述愛情的影片,因為愛情足以超越性別的界線,無處不在。問題在於被性別的框架規範已久的我們,當愛情來的時候,尤其是當同性別的愛情來的時候,是否選擇勇敢迎向愛情、迎向自我,或者黯然掩面、連夜奔逃…

富家公子黃子雷雖一看就是壞蛋模樣,但是他敢愛(雖然未必懂愛),敢使壞奪得林沖(雖然只奪到肉體),甚至因為嫉妒而運用權謀破壞少東與林沖,是慾望凌駕於理智之上的典型;相對之下,獨在異鄉多年的少東,一路走來都是按著父母鋪排,求學如此,婚姻大事亦是如此,看似順遂,卻最迷惘與徬徨,像是無根的浮萍,連自己的情感都捉不準。

愛情作為「自我」的覺醒

表面看來似乎是少東與英兒啟發了林沖,但是少東何嘗不是在林沖對他的一網情深中「活」了過來,開始有了真實的靈魂。愛是什麼?愛就是成為一個人(becoming a person),少東與林沖都是典型的寫照,從不知道愛、找尋愛、發現愛。試想,林沖如果沒有遇到少東,可能永遠都是一個沒有自己的戲子。而如果少東回國後果真就與英兒成親、然後遵從父親安排,到銀行上班、然後或許就有了孩子….等一路這樣下去,這世上也不過就是多了個麻木不仁為五斗米折腰的中產階級份子罷了。

少東沒有鄉愁,在美國也沒有朋友,只有大提琴(巴哈)相伴,他是在林沖「愛上」他後,才知道自己「愛」上林沖了。與少東、英兒的相處與滋養,使林沖的「自我」開始萌芽、覺醒,林沖偷渡到美國找少東,是想要在「愛情」關係中,為自己在偌大的人世間找到一個位置。林沖藉口問少東:「有沒有煙?」告訴少東「我這裡(心)記著你」,林沖的「我」開始冒出芽來:他「活」了過來,從軟弱、妥協、順從、宿命到勇於表白、堅韌抗爭,他變成了一個不向命運妥協的人。即使後來不離不棄地照顧黃子雷,看不懂字的他也要設法遠渡重洋到美國去找徐少東。雖然林沖最終沒能超越悲劇的命運,卻留給少東與英兒無限的力量表徵。

我們特別喜歡一個人是因為他好像是我們的分身

如果你迷戀文字,那你會喜歡「夜奔」;如果你沉醉於精練準確的對白,那你會非常喜歡「夜奔」,如果你曾經浸泡在世間情感酸楚的無奈中,那你會無可救藥的喜歡「夜奔」。我三者兼具,所以我喜歡「夜奔」。原因很簡單,劇中人許多重要情緒幾乎都以詩一般的獨白呈現,這樣感佩劇作家王蕙玲(也是色戒的劇本作者)使得觀眾很靠近主角人物的內心世界,對我這個做心理諮商的人而言,是熟悉又親切的感受。

有時人與人之間會發生難以言喻的情愫,這兩人會在一些細微的動作眉宇之間感受到這種只有兩人接收得到的微波訊息,有些人稱之為「靈犀」,有些人說是「悸動」,或是白一點「被電到了」。問題是真要把這種「微波」放大到變成「告白」,必須兩人都準備好要面對自己、要迎接對方、也要陷入愛情,否則就會像林沖在雪夜裏轉向少東,而少東卻別過頭開門下車,鑄下永遠的憾恨:「那個大雪的夜晚,我這一別首,既是生離,也是死別。」

少東被林沖吸引的,與其說是林沖所流露的孤憤悲愁,不如說是少東自己的情緒投射在林沖身上。少東自小客居異域早就蓄滿疏離哀戚在胸憶中,林沖蒼涼的戲子身世,一個沒有名字的人演紅了誰就是誰,只是映照出少東心中的孤寂落寞,所以才會惺惺相惜而為林沖挺身相救。有些時候我們特別喜歡一個人是因為他身上活脫了我們認同的特性,好像他是我們的分身;有些時候我們特別厭惡一個人是因為他身上竟然出現了我們最想壓抑的部分,逃離他其實是逃離我們拒絕的自我。

重視框的跨越

這齣戲當中有著多重視框的跨越,林沖與少東兩人是從異性跨越到同性之愛的性別框架,英兒與林沖是從富有人家跨越到伶人角兒的社會階層框架,黃子雷與林沖更是票戲子與性買賣雙重跨越的道德輿論框架,只有少東與英兒是門當戶對,可他們倆卻好事多磨,幾乎到了鬢髮白蒼才得以互相依偎。

英兒、林沖和少東之間,形成了一個三角美學。這三角關係缺乏其一就無法成就這齣悲劇的美學,但也因為這個無法在愛情中化解的三角習題,劇終才留給我們無限唏噓。在戲裡少東像是發不出聲的提琴,英兒像是一支透明的弓弦,兩人配合樂才成章,而林沖是一無所有的孤鷹,卻能一鳴驚人又震攝人心。

面對生命只有謙卑

英兒與少東原以為是彼此相愛的,在林沖出現之後,英兒卻愛上林沖,可是她知道林沖愛的是少東。悲劇的起點是在那個無聲的雪夜,少東別首而林沖逃奔後,少東終於醒覺了對林沖的愛,因而也回不去英兒身邊,少東選擇遠離他鄉,英兒只能看著林沖去照顧黃子雷那個廢人,既不能對林沖表述自己的情義,也無法恢復到原來與少東的當初。最後英兒想成全林沖,給了少東在美國的地址,林沖卻敵不過命運的造化,一直到時間這劑良藥,終於撫平林沖客死異鄉的創傷,使得同樣愛著林沖的兩個人得以互相擁抱。

這滄桑無解的三角關係,佈滿諸多情愛的共同元素,林沖清寂的單戀、英兒壓抑的暗戀、黃子雷霸氣的錯戀、少東恨悔的失戀,最後英兒與少東的知己之戀或黃昏之戀。導演有著深厚的悲憫之情,使我幾乎無法責怪戲中的任何人,卻又充滿悲傷遺憾,或者只能怪罪命運多舛吧!

延伸思考

1. 如果現實中你跟英兒、少東、黃子雷三人一樣,也同時愛上同一個人,或許愛沒有理由,就這麼不約而同的愛上同一個對象,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辦?

2. 你的朋友來跟你說:他陷入三角關係中,不知道要進還是要退才好。你會怎麼做?如果他們三個都分別來找你訴說他們所與到的困境,你會如何處理、如何回應他們?

3. 是否在每個心靈深處都藏著一個可能夜奔的角落?你曾有過「夜奔」的經驗嗎?

4. 林沖後來成為主動的一方,而少東一直是被動的;「斷背山」中傑克是主動的,戴爾瑪是被動的。他們有什麼異同?你在感情中是主動還是被動?什麼因素讓你選擇主動或被動呢?

5. 在異性戀的世界中,通常男性被期待要主動,或者有所謂「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層紗」,在同性愛的世界中,是不是反而沒有了性別刻板的期待與框架?

6. 你能夠平等的看待同性之愛嗎?還是你覺得無法理解?

7. 中國人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同性愛,尤其是男同志,是否必然面臨比女性更大的壓力?逼迫他們更難承認、面對自己。(不禁對照到李安的「喜宴」的情節)

本文章刊登於第33期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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