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佩怡 / 國立台北護理健康大學生死與健康心理諮商系副教授
《新書小檔案》
作者:金樹人
出版社:張老師文化
ISBN:9789576938368
緣起-
回顧一年三百餘日,我們真正清晰記得的是又有幾件?
人的一生如果是一部電影,其實沒有幾個畫面。
蔣勳,〈聯合報小年夜特刊〉2012.1.21
2014年已經過了一半,回顧這半年有什麼畫面會駐留在我的心中?
五月二十七日一大早,為了要到西松高中聆聽金樹人恩師的新書《如是 深戲—觀.諮商.美學》發表會,我跟著上班、上學的人群們趕搭著捷運,在劍潭捷運站轉乘前往西松高中的公車。等公車的時間,好久…,心裡擔心再等下去可能遲到。
這趟路線,我不熟悉;出門的時間,不是習慣的;坐在眾多聽眾席間聽恩師的演講,如粉絲般的心情,是從來沒有的經驗。我這一番刻意的安排,因暫時離開慣常的模式,使得這個早上,由尋常日子跳脫出來。對我來說,這一早上的經驗,變得獨特。
在走進校門前,聽到有人叫我,回頭看原來是相識的朋友,有了伴,遲到入場似乎不那麼尷尬。恩師已經開講了,我們躡手躡腳從會場後面進入,望見台前的恩師依然如往昔,氣定神閒、泰然自若、不疾不徐地談著。一席演講,從恩師言談中流瀉出來的——是他的生命智慧,是他長年來對學生們無私的慈悲,是他多年的諮商學養的落實修為。他的演講,如同他的書,以懷古之情回應現代人對生涯及生命的疑難,又能融會西方諮商於東方佛學智慧中,並輔以他近年禪修的經驗化解困頓。恩師的言談與著作皆意蘊深遠,令人回味無窮!
生涯規劃與生涯變化
當然,生涯是可以規劃的,但只在自我可知的意識層面。還有許多自我不可知的面向,引動牽連著我們的生涯走向與發展。面對自己的天命與時運,自我所能做的是低頭領受與勇敢承擔。
二十年前,我在某大學擔任講師和輔導老師的年代,教授「生涯規劃與發展」這門課,主要運用的架構就是「知己、知彼」的規劃,「適才、適所」的發展。在學生輔導的工作上,不論是使用心理測驗、個別會談、團體輔導、生涯講座、就業博覽會等等的活動安排,都是希望協助學生經由了解過去和現在的自己,包括興趣、性向、特質等,再透過對有興趣發展的職涯進行探索訪談,從而「擇己所愛」,工作後能「愛己所擇」。
反思自己多年前為學生進行生涯規劃的方法,充其量是在意識平面做工,在個人可知的自我範疇與生活經驗層面按系統的歸類,並在社會、經濟的主流趨勢下將個人的生涯嵌入其中。如今再看當初的想法和做法,是如同井底之蛙以管窺天般,真是把生命的可能性看小了,把人生的變異性忽略了,也將人性的複雜面窄化了。
在《如是 深戲》書中〈知道〉一篇中,提到在英國2012發表的論文,訪談七位經歷生涯轉業的中年人士,這七個人的字典裡都沒有「生涯規劃」四個字。在他們的生涯過程中,四個鮮明的生涯主題是「無常與漂浮」、「幻滅挫折中閃爍著亮點」、「絕境中的幸運因子」,以及「經歷蜿蜒曲折,終流入大海」。恩師指出:
生命的豐富性如同萬斛泉源,真如自在,不擇地皆可出。誰能預測下一步的生涯之路該怎麼走?…我們往前行進的指標,所可知者,不過如東坡居士一般,「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如是而已。」除此之外,不知,亦不能道也 (頁212)。
是啊!行前我可以規劃路線,我可以決定要坐什麼交通工具,卻無法得知路上會發生什麼經驗。生涯亦如是!個人的構築雖重要,但人生是無常變化的,生涯路上更需要的是應變。
現在為當事人的生涯發展設想時,我希望自己在不可知的無意識面前謙虛下來,停下自我操作的手,聽聽當事人的生命故事,有哪些“不得不”的生命經歷讓他走上這條路,或讓他停下腳步來,或讓他轉彎走進另一條路,或讓他想要更多的什麼,或是他亟欲丟掉、甩開什麼,或是他總在前進路上碰撞石頭,挫折不已,這些擋路的石頭告訴他什麼…。聽這些故事時,我想像著在當事人生命裡流動的能量及質量像是什麼?這些屬於當事人獨特的生命力量,從當事人的敘說中呼之欲出,我盼望自己能辨識、懂得當事人的生命質地,並讓他看見自己,進而做出選擇,在世間格局中以某種自如的方式活出自己生命的原貌。
生命總會找到它需要流動的出口。而,人,終究是想要做成自己的樣子的。
這就是我啊!
《如是 深戲》一書有多篇的內容,指向同一個「月亮」,那個「月亮」可說是恩師長年耕耘生涯諮商的核心精神,就是:生涯諮商是在協助當事人找到他們內在的中心,活出「這就是我啊!」的獨特生命之美。就如同在〈深戲〉一文中,恩師描寫與當事人會談,他說:
通常,我不會在此打住。我相信內在一定有更接近核心的呼喚,無法被聽見,否則不會造成如此失衡 (頁264)。
而觸及到內在核心分別錯落在不同的篇章,如:
〈重心〉一文以陀螺穩穩地旋轉因其有軸心和重心,人若能找到生命的重心,才能在生活多方的拉扯狀態中,活出生命本有的平衡之美。
〈流轉〉一文探問人何以能承受苦難,指出在敘說中苦難的意義得以發顯,讓過去受苦的我與現在的我牽起手,棲息在個人內在中心,寧靜地、不批判地安在。
在〈無住〉一文中,談到在Holland生涯興趣的六角圖型,或以榮格心理類型發展的MBTI性格類型圖,近似曼陀羅原型,都有中心,往往心理學家會歸納出類別,卻視而不見「中心」。有類有型乃是著相,因而有了對立、煩惱及陰影。「無住」是不著於任一端、或任一類,將向外攀附尋找的力量,轉向探往自己內在中心,安住在其中。
在〈斯顏〉一文中,談到輔導一個年輕學生在父母的耳提面命下,如期所示地讀了父母期待的科系,卻越來越不開心,彷彿一株向日葵活生生地被挪移開向陽處,逐漸失去他的生命力。人的容顏有兩面,表面是照著他人期待而活的面具,躲藏在面具後的是真正的自己。不論是年輕的孩子,或是藝術界大師們,以及你我,皆有內在最深刻的渴望是尋找真正的容貌,並渴盼能找到獨特的方式一展歡顏。
在〈範兒〉一文中從「pattern」一詞的探尋,帶著讀者走進混沌理論的「fractal pattern」-「碎形模式」,是那些存在於我們萬花筒般的生活世界中,雖然不是個人生活的主調,卻是個人在不同人生階段、不同生活面貌裡,不斷反覆出現的獨特模式。換句話說,「碎形模式」是我們在人生中因著個人核心的精氣神而活出的獨特樣態,在北京稱之為「範兒」。文中,恩師自我揭露說年輕時自己就對心理測驗沒有太多好感,因為測驗結果無法顯現出面前的這個獨特的人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恩師的作法是讓當事人感覺到自己,回溯深刻感動的經驗,而聽故事的他總能聽出當事人的碎形模式,看見當事人的真實又獨特的容顏!猶記得恩師在生涯的課堂上,以懇切真摯的表情,對修課的同學們做出輕柔地邀請,說著:試著想起一段….
不是別人的掌聲,而是一種忘我的經驗,一種午夜夢迴,想起來都會讓自己覺得生命沒有白活的經驗⋯⋯ (頁218)。
最讓我感動的一段文字,是在〈中央C〉一文中,恩師邀請讀者去探尋自己的生命中心,不論以什麼方式,是蘇菲的旋轉舞蹈,或是慢步的經行,他寫道:
或許心的中央就在那裡。當我們接觸到自己的中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當我們的中心接觸到當事人的中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當我們的中心接觸到寰宇萬物的中心,又會是什麼感覺?這一切,如果找不到自己的中心,回到自己的原點,不僅無法與自己接觸、無法與別人接觸,更不用說與大自然產生連結 (頁91)。
是啊!好重要的提問,閱讀到此處的我,在此打住了。碰觸到自己中心時,會是甚麼感覺?碰到時,會不會不知道呢?
不執著已經看見的,才能看見那看不見的
凡有機會接受恩師督導或指導論文的學生們,必然會同意我下列的說法:
你有疑難雜症、或心不舒坦、或解不開的困頓憂惱,與恩師談談,透過他專注的臨在,凝神的傾聽,靜默後的提問,或是一二句重要的提醒,總如醍醐灌頂,化解你的困頓疑難;若不是如此,那就會是讓你說個不停,然後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在他面前,在一段足夠時間後,聽到他懇切溫和地肯定當下脆弱不已的你,那一段靜默的陪伴與聆聽,適足以了解你的痛苦,並且給予你有力的支持。在恩師的面前,你很可以做自己,因為你能被他清楚地「看見」——那真正的自己,是如此清晰地被了解、是這麼溫和地被接納。
身形瘦弱的恩師,其心性是如此寬厚包容,其智慧是如此廣博深遠,他是怎麼練就這番功夫的?或者這樣問:他是如何看見每一個在面前的人?我在五月二十七日恩師早上演講中聽到一段感人的故事,並記錄下這句話,一位被苦惱困住的年輕學生聽聞恩師的功力甚深,在夜深時刻恩師疲憊不堪之際求助於他,恩師慈悲不忍對方受苦,當時給了一段時間聽其苦,在「我與汝」關係的交會中,學生對恩師說:「你是第一個瞭解我在說什麼的人!」
在這麼短的時間,兩人第一次見面,他長期處在自身苦惱中,而恩師工作一整天已氣力耗盡⋯是什麼讓兩人在天不時、地不利的狀態下,能創造出人和相遇的「美」呢!恩師是如何「看見」他的本質呢?在本書的序言裡,恩師指出「不靠技法,要用心法。」
唯有「心法」才能讓我們「看見」面前的當事人。在看見別人之前,還必須先看見自己,輔導老師和諮商師都瞭解在幫助當事人之前,我們需要幫助的第一人就是自己,練「看見」功夫要先放在自身上!在《如是 深戲》書中,提供非常多鍛鍊自己心性的功夫,可以幫助我們學習「看見」。我不自量力地歸納了下面兩點,說明「如何看見」:
一、對內在的「無明」,看見它,給它一個名字,許它一個位置
常人說:「心頭亂紛紛」、「心口一把無名火,快冒出來了」,或說:「不知道自己在抗拒什麼」。此時怎麼辦?
在〈賦形〉一文中,提到創作可將幽暗的情緒、隱晦的觀念、無法言說的種種內在狀態,賦與形體。創作可以用任何的媒材具象化自己內在的「無明」,也可以在心靈中創造的自由意象,用來貼近最真如的自己,以心靈之眼看見流動的意象,瞭解意識面的自我。
在〈名分〉一文中,不論是英首相邱吉爾的憂鬱「小黑」,讀書會朋友的恐慌「小黃」,情緒障礙孩童之遊戲治療團體的闖禍「小英」,或是在〈殊相〉一文中深受「口吃」之苦的王者之聲,或其他受情緒綑綁的人們,恩師提到將自己無以名狀的苦痛「冊封」以某種名分,讓苦痛被自己看見,給它一個名字後,得以將它與自己暫時分開,從此我與苦痛之間有了關係,有了遠近,可以互動,可以觀看,有了自由。
在黑暗中,我們帶不走黑暗;在情緒中,我們帶不走情緒。只要我們「看到」情緒,情緒就可能產生質變。當情緒是情緒,我是我的時候,就能拉開觀看的角度,「我」的力量可以因此而壯大一些 (頁159)。
二、移動「我」的位置,空洞之間的看見,得以整全
記得恩師從師大退休後,接受澳門大學教育學院應聘時,不捨得恩師離去的我問:「為什麼選擇這個工作?不是退休想好好休息嗎?」他說:「離開台灣,才能看見台灣。」「移動位置」對於「看見」是重要的。就像那天演講,恩師說的這段話:「悲苦在自己身上,但是你可以疏離開來,你可以疏離開來看這個悲苦,於是明明悲苦不自由,你卻可以變得自由,因為你的心靈要自由。」這樣的智慧,恩師並非第一人來運用,許多智者或心理治療大師也曾這麼做的。
書中有許多篇章提到離苦的智慧之法,就是恩師常提的「心理位移」。
人與人關係中,糾結的有、障蔽的有、卡住的有。如何在受苦的人際關係中,多了鬆動和自在呢?在〈自他換〉一文中提到帶著國外學者一群人遊覽彰化大佛的經驗,用大佛的眼睛與高度看出去,和站在佛座底下用人的眼睛與高度看,是多麼不同的風景啊!如果我們能經常離開自己的視角,換個角度站到他人的角度來看,體會「我就是他」的狀態,會有什麼感受。離開「我」的位置後,「我執」暫時放空,心裡頓時鬆開來,容納「他者」的可能性開展出來。又在〈止觀〉一文中,以「觀功念恩」的練習,協助許多老師促進師生關係,其中較難的部分是對平日最讓自己煩惱生氣的學生進行觀其「功」與念其「恩」的練習。這當然是一個對於「放下我執」的非常做法,真要做到並不容易!
當我們對他人的障蔽無法透過「自他換」來穿越時,這時重要的心理位移就在我們自己的內在。如何在「我」之內增加觀看的功夫,對自己有多層次、多面向的看見,增進對自身的瞭解和接納?
在〈客塵〉中是靜置和接納負面的思緒,讓自己的心如虛空,讓空中之塵存在,如如不動的觀看,則情緒或念頭就會安靜下來;在〈休影〉中同樣的精神是由觀看負面思緒因為恐懼的超連結而形成的烏雲陰影後,得要接納自身的陰影,因為影子唯有在暗處才會消融;在〈一一〉中,小男孩總是拍攝人的後腦勺照片,小孩希望給別人看到他們看不到的東西,點化出人們何其固著地只看面前的自己,因此,認識自己時腳步的移動是重要的、視框的移動是必要的。於是在〈恍惚〉一文,恩師說明了近年來他常以「我、你、他」的心理位移書寫方式幫助自己和學生,在書寫主格的移動間,創造了心裡的空間,對自己有了不同的看見。
當天演講開頭,恩師以「Whole」這個字,說了一個很妙的道理。他說:「沒有洞,完整就出不來。」完整(whole)裡面有洞(hole)。接近演講末尾,在談靈山何處尋時,再說:「當不固著在我、你、他的位置,移動之間有了整體。」
是的,人我之間需要位移,讓我心能與他心通;在我之內需要位移,讓我不固著於片面的看見。去執著需要移動,移動創造空洞,因為空洞鬆開執念,也因移動有不同的視框,而有不一樣的看見,不論是對他人,或是自己。
諮商究竟的境界-慈悲、護念、返歸本性
那麼,是誰在看?「痛苦的我」位移成了「觀看的我」,靜靜關照著對面的痛苦。這種純粹又簡單至極的同在狀態,慈也,悲也 (頁241)。
近幾年來恩師常在中部某禪寺禪修,禪修帶來的深度體驗與心得,無處不在本書的扉頁中。初翻閱時,就感覺到各篇內容透出的禪機,詳細閱讀時更感到心境輕安自在,如同恩師現前。此書可說是恩師在靈性修為的智慧結晶。
諮商的境界能夠抵達人性中什麼層次?我在書裡體會到當治療師本身不斷向自己內在中心探尋深入,對自身生命多面向的看見與整合,在心靈世界個人的小我與大我有意義的連結時,治療師這個人的中心才可能碰觸到當事人的中心。在書中〈護念〉、〈所是〉、〈水缽〉、〈與共〉、〈大音〉、〈同在〉、〈求雨〉等篇,揭示的正是恩師在靈性修為上的體驗,以及個人意識與潛意識的交會,還有他與天地宇宙間相互關聯的共時性。
本書不僅飽含了恩師畢生在生涯諮商的經驗結晶,更是恩師之生命智慧發光發熱的上乘之作!
我寫這篇讀後心得,上述所說都是累贅,為此書畫蛇添足罷了!讀者須自己進入書中,與恩師靈性相遇,才能得到至寶。
念恩
最後,讓我將閱讀本書時所做的回家功課—「念恩」,送給金樹人恩師。感謝他對所有有緣人曾經付出的點滴心血與力量,他的智慧照拂了海峽兩岸四地的輔導諮商界,他的慈悲更深遠地影響和感動了每一位與他接觸過的人!
每一刻與他人的相遇 都是緣深緣淺的牽繫
每一個踏在腳下基石 都有先人的汗馬功勞
每一個身體內的細胞 都存在百萬年的基因
每一個自以為的成功 必有他人默默地付出
低頭感恩啊!
在我們的血脈裡 川流著祖先的血
在我們的茁壯裡 佈滿萬物的死亡
在我們的享樂裡 背著他人的血淚
在我們的佔有裡 奪取貧困者生存
低頭懺悔啊!
當落淚時 又是動容 又是慚愧
原來我接受的這麼多
原來我給予的這麼少
原來我從不曾孤單過
原來我的生命是無盡生命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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