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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涯電影院】郊遊(Stray Do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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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素菲 / 國立陽明大學人文與社會教育中心副教授


影片簡介

蔡明亮(1957 年10 月27 日)是一位臺灣電影導演,出生於馬來西亞,祖籍廣東揭陽,在高中畢業後前往台灣,1981 年畢業於中國文化大學戲劇系影劇組,為臺灣最著名的獨立電影工作者之一。

法國羅浮宮想要尋找導演拍攝首部羅浮宮典藏電影,2006 年蔡明亮自候選的200 多位導演中脫穎而出;蔡明亮最後決定以珍藏於羅浮宮內的達文西畫《聖施洗約翰》以及畫作背後的故事「莎樂美」為主題編寫劇本,完成《臉》這部電影。

《郊遊》(Stray Dogs)是蔡明亮的第11 部劇情長片,於2013 年出品。本片入圍第51 屆紐約影展、第38 屆多倫多影展、第70 屆威尼斯影展、第50 屆金馬獎與第56 屆亞太影展,同時獲選為第50 屆金馬影展開幕片,也是蔡明亮繼《愛情萬歲》、《不散》、《黑眼圈》後第四度角逐威尼斯影展金獅獎,並獲得威尼斯影展評審團大獎、亞太影展最佳音效獎。飾演男主角的李康生憑藉此片榮膺金馬、亞太影帝。

蔡明亮的這部日常啟示錄中雖有真正的流浪狗出現,但標題顯然更指向主要人物,他們在現代世界的粗糙邊緣極為痛苦地生活著。在北師美術館觀賞電影《郊遊》是蔡明亮繼羅浮宮的《臉》之後,進入美術館的第二部電影。他選擇美術館而非一般院線電影院作為播映場所,也正符合蔡明亮自己的態度,他公開表示此片應為創作的最後一部劇情片,未來將專注於「更像藝術品」的電影與短片作品。

 

影片導讀

看電影的態度

現在的人去看電影感覺很像逛超市,各種不同的放映小間有如各種不同的貨架上的商品,密集的場次,有很多不同的影片讓你挑選,你甚至可以到現場以一種逛街的心態來決定要進哪個播映室。

我看電影是很難用這種逛街的心情,我比較像是挑了一本書,找到一張舒適的椅子,決定跟這本書耗上幾個小時的心情。也因此,電影,對我總是很難跟「商品」連在一起,雖然我很知道電影工業是多麼巨大的商機,可我總還是像在看書一樣,慎重與虔敬的在看電影,所以,電影於我更靠近文化與藝術。所以這次蔡明亮的「郊遊」,選在北師美術館放映,我幾乎是用朝聖的心情,以一種近乎進入藝術殿堂的心態去看電影,好像不只是看一本書,而是去參觀一本珍版藏書。

可能看電影的態度,也決定了你想去看怎樣的電影吧!

平凡瑣碎幽暗的細節

台灣這30 年來,蓋房子、賣房子、房屋仲介的興起,成為華人「安土重遷、買房成家」的黃土文化具體表徵。廢棄物清理法第二十七條規定,在指定清除地區內嚴禁張貼或噴漆廣告汙染定著物,可處新臺幣一千二百元以上,六千元以下罰鍰。這個罰則出枱之後,城市出現奇異的街景。在烈日下或風雨中,一個人舉著房屋銷售廣告木排,在人車熙壤的路口或轉角,站著一整天。這種活人廣告,讓人想到黃春明的「兒子的大玩偶」中揹著電影看板走街的廣告人。

蔡明亮的都市觀察,眼光不止一次落在房屋仲介行業。1994 年的「愛情萬歲」楊貴媚飾演的美美也是售屋小姐。「郊遊」也是以李康生扮演的立牌廣告人為主線,以小人物的底層生活,切入生活中的平凡瑣碎幽暗的細節。整部電影都在吃、喝、拉、撒、睡上打轉。每一個畫面都很慢,很久。好像生活就被這些無關緊要的細節給填滿了。

遠鏡頭裡的兒子上廁所,順便拉很長很長的捲筒衛生紙,帶回家用。大賣場裡充滿各種試吃的叫賣聲。一家三口人坐在天橋裡避雨吃便當,或是李康生一個人吃雞腿便當,吃得很仔細、骨頭啃得很乾淨。三個人在公廁中刷牙刷很久,刷完了,開始洗腳,在公廁裡,並沒有洗澡。回到狹窄、簡陋的違章鐵皮棚內,完成換衣、就寢的儀式。半夜翻身,起床尿尿。

沒有籌畫給。出。空。無。

依據存在現象學家海德格的觀點,認為人存有之基本結構乃是「在世存有」(being-in-the-world),意即人早已存在並鑲嵌於世界之中,因此,關於人的描述必須貼近人在世界脈絡中的生存樣貌。個人現實的存在面,包括了人的身體、心理、教育背景,出生地、過去、個人周遭的環境及與生俱來的現實狀況等,這些都是個人生存所處的「處境」(situation)。《郊遊》中的人物的處境,是以許多靜止的鏡頭給出,李康生站完一天完工,在建築工地和草堆之間的泥濘地上,晚上,蹲著,ㄛ屎,不動,抽煙。鏡頭拉遠,看到水泥欄杆,欄杆上圍著刺鐵線,李康生蹲在建築工地旁的泥濘地抽煙,有如都市叢林中的囚徒。

海德格也認為人的存在就是處境中的籌劃(project),人將自身事實性領會為處境,並超越此事實性而對未來有所籌劃。籌劃是我們領會世界與對世界開放與投身的方式,意義在籌劃中出現,籌劃形塑了我與他人及世界的關係。處境透過籌劃給予意義,我們不斷的認識處境、接受處境,並超越處境,置於新的處境。而《郊遊》幾乎可以說是一部沒有劇情也沒有台詞的電影。就算片中人物有在對話,似乎也沒有要觀眾聽清楚對話的內容,好像生活中所有的話語,都是無關緊要的碎片,不值得用力聆聽。至少,劇情並不需要靠台詞來進行。劇情逸出台詞之外,這戲不是靠語言來推展劇情。影片中幾乎可以說是沒有配樂的,只有少數低分貝的背景噪音。劇情就在驟轉、跳接的鏡頭之間,往前推移。似乎也說著:沒有籌畫,所以,沒有意義的索求,也就直接給。出。空。無。

整部電影不斷經營對比色塊切換的繪畫感的視覺經驗。李康生身穿黃色雨衣,舉著紅底色的「遠雄國都」的房屋廣告牌,旁邊並列著另一個人,穿著青藍色雨衣,舉著黑底色的房屋廣告牌。鏡頭切換到有如學生餐廳的自助餐店,鏡頭一大片黃色的椅子。鏡頭又切換到大賣場,呈現出紅色、黃色有如的幾何色卡的促銷看板,或是黃色的隔風黃色塑膠片的門簾。手電筒的圓光束,也是視覺經驗的設計,陸奕靜拿手電筒餵狗,陳湘琪拿手電筒在大幅畫前久站,都帶著手電筒,都投射出圓形光圈。

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站著雙手緊抓強風中木牌的李康生,表情呆滯、木然。突然間,緊閉的口,開始發出聲音,一開始聽不清楚,後來發現他在念岳飛的「滿江紅」,後來開使用唱的,算不上悲壯,卻是字字清晰可見:怒髮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唸一遍,唱一遍,從頭到尾。李康生唱到「仰天長嘯,壯懷激烈」開始落淚。鏡頭一直都是臉部特寫。岳飛由於金人來侵,國家動亂,立志要為國家盡忠,他的母親在他背上刺了「盡忠報國」四個大字,以示大志、悲壯凌霄。李康生沒有國家使命,他代表塵俗蒼生、蜉蝣一瞬,渺小而卑微。岳飛的雄心悲壯對照李康生的落寞脆弱,一樣令人「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陸奕靜飾演賣場員工,在賣場聞到臭味,以為是生鮮食物腐敗,一直悶頭到冰櫃中聞,後來才聞到是小女孩頭髮沒洗發出來的異味,於是幫她洗頭洗臉洗手。這個下班後去公園餵流浪狗的孤單女子,與這無家可歸的一家三口,聚集在一起,看起好似是一家人一般,男人泡澡,女人教小朋友做做業,和講床邊故事,可以互相取暖。有時候真正能伸出手來,往往是身邊有過一樣滄桑的人。

這是這部片中少數出現情感溫度的畫面,好像心中積鬱透過「滿江紅」得一流洩。好像和這無家可歸的一家三口,聚集在一起,是天涯淪落人的相互照顧。好像,好像在說,有一種屬於人的情緒溫度,還存在著。

灰暗與破碎的幸福感

其中一段有如夢寐一般的場景,一家三口拿手電筒進林子裡,冒著大雨越過茂密的竹林,陸奕靜穿著藍色套裝,也在林子裡爬到一顆樹上。河邊有一艘船,李康生要兩個孩子上船,他正要解開繩子,孩子卻攀著樹枝爬上樹,在大雨中跟樹上的陸奕靜三人緊緊抱在一起,李康生一個人在船上,船飄向河中。

如果船上孤單的李康生,象徵李康生被拋棄,在現代化建築物裡,倚著欄杆眺望城市樓景的李康生,冰冷的鏡面倒映城市建築有如海市蜃樓,更象徵空洞與虛無。回到違章建築的蚊帳裡,孩子們顯然去了陸奕靜那裡,女兒把高麗菜畫了一張女人的臉,留給爸爸。高麗菜應該可以算是這部戲的賣高分(MacGuffin) 吧!李康生開始啃食這顆高麗菜,有如洩忿一般的具有悲劇性地攻擊這顆高麗菜,要把所有的委屈與憤怒,都藉由這行刑似的啃食得到報復的快感。

荒蕪與空洞,一家人共生,斑駁的牆、腐朽的門,都讓人生畏,即便是要慶生,鏡頭前一片黑暗。一片黑暗中,端出一個為李康生慶生的蛋糕,要不要許個願?沉默!爸爸許願,沉默!吹蠟燭吧!鏡頭前又是一片黑暗。要幸福這麼難?幸福這麼無法掌握?

我想蔡明亮真的非常不想討好觀眾,好不容易給出一點人間的溫暖,也給得十分灰暗與破碎。

唯是性境,故無隨念分別

張小虹說:「在蔡明亮的影像出現以前,其實我們並不真正曉得什麼是『慢』」。張小虹說的好,這種慢並不是二元對立下,快與慢差異比較後的慢。而就只是慢,是身體與世界的關係,一種微速度與微變化。打坐的人都知道,安靜的聲音,所有的感官都打開,所有色、聲、香、味、觸皆虛浮,生滅變異,隨著因緣而改變,五識緣境,只是顯色、聲、香、味、觸,唯是性境,故無隨念分別。蔡明亮的慢,晰出人與世界相遇時,最靜默的動與變。

《郊遊》在最後,長達10 分鐘的鏡頭,不動。前面陳湘琪一個人提著紅色塑膠袋站在一幅巨大圖畫前,久站,不動,像是前奏。廢墟中,又是手電筒,一前一後,黑暗中,陳湘琪和李康生兩人走著。最後,兩個人站定女前男後,朝同一個方向,看著那幅滿是石礫的巨大的圖畫,李康生開始默默喝酒,無聲,陳湘琪流淚,無聲。很久很久,很慢很慢,李康生喝了很多次酒,眼神兩度移到陳湘琪背上,最後,終於,李康生的下巴靠近陳湘琪的肩膀。整個過程既是空間的凝固,也是時間的凝固,似乎在顛覆海德格存在與時間的假設。

對海德格( Heidegger) 而言,「此在」之在「此」的處境結構本身即含有空間性,我們在世界中與諸多人、事、物遭逢,在操煩中將他人或事物在空間上所屬的狀態開放出來,也因此在我們與諸多人、事、物的照面中,我們也因與各現成物的相涉狀態顯現出與自身的意蘊關聯,意義即在其中產生,並對人存有之「在世」起組建作用。對海德格而言,籌劃的何所向(未來)決定了空間整體的意義,而此籌劃又奠基於對於自身歷史性的領會,因此時間性乃是籌劃的基礎,我們總是一直朝向未來而有所籌劃,在對未來籌劃的同時也帶出自身對過去的理解,因而在現在同時展現對未來的籌劃與對過去的理解。蔡明亮用凝固的鏡頭,消除時間與空間架構,處境也被懸置,籌畫無法生成,存在成為提問,存在是什麼?

鏡頭拉遠,兩人看著那幅滿是石礫的巨大的圖畫,地上也佈滿石礫,透過牆洞在地上鋪上一層方形月光,呼應牆上手電筒的圓形亮光。突然間,陳湘琪向前走去,如同過往,她也都在巨幅圖畫前久站之後,一樣的走開。李康生一個人站在畫前,又過了很久很久,圓形的手電筒光圈在牆上圖畫,方形月光在地上,一條人影在月光上,長形線條在天花板上,四面有廢墟一樣的牆和柱子。終於,李康生也移步向前走開。留下來在鏡頭的,這本身就是一幅畫,有如廢墟一般,空洞虛無的畫作。完全無聲。

 

結語

多倫多影展對《郊遊》推薦詞:「該片大膽地展示出蔡明亮的招牌技法——刻意拉長的、活人畫般且經常無語的場景鏡頭;粗俗而神秘的生理幽默;過於強烈以致無法倉促帶過的情感(畢竟,真實的流淚需要一段緩慢的時間),以致它很少依賴語言或文化智識,僅在純粹直覺的層面就足以深深打動我們。」應該給這部片子非常貼切的評論。

本文章刊登於第23期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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