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cdcaservice@gmail.com
+886 903304301
    Home / 生涯專論 / 【生涯專論】從林書豪的高中GPA談十二年國教實施之後臺灣下一代的社會網絡

【生涯專論】從林書豪的高中GPA談十二年國教實施之後臺灣下一代的社會網絡

0

雷庚玲 / 國立臺灣大學心理學系暨研究所副教授


 

林來瘋熱潮中,被媒體傳誦的新聞包括林書豪在高中的畢業 平均成績(GPA)高達4.2(http://www.nba.com/playerfile/ jeremy_lin/bio.html)。近年來,GPA(Grade Point Average)的概 念漸被國人熟知。GPA與分數制的基本換算公式各國、各校不一, 大約是學期總成績在90 – 100分為A等第,可得4點,80 – 89 分 為B等第可得3點,70 – 79 分為C等第可得2點,依此類推(註: 其實國內像台灣大學目前的GPA算法,與美國大學的一般算法不 盡相同,有偏高的嫌疑)。畢業前將所有科目的點數加總平均後, 便得到畢業成績GPA。若從以上最常使用的公式來看,即使一位 學生在校的所有科目都獲得A,其畢業成績的GPA最高也應只達到 4.00,那麼林書豪的高中畢業GPA為何會破表呢?

這就牽涉了美國是個施行十三年國教(由幼稚園大班算起) 的國家。美國的一般公立高中不經篩選人人義務入學。而且,根 據統計,有超過一半的美國九年級生將來不會入大學。但對有意 繼續升學的青少年來說,高中學業畢竟是為高等教育做準備,勢 必需在學科成績上顯現排序,以便做為大學申請的參考。而若在 常態分佈的班級授予大學預科課程,則會讓志不在此的學生經歷 不必要的挫折、失去自信。為了讓課程適才適所,絕大多數的美 國高中完全打破了班級的概念,採取選課制,學生可以根據自己 每個科目的能力,在校方的協助甚至篩選下,註冊適合自己程度 的課程。同一門科目在每個年級同時開設數個不同等級的課程, 而若能註冊到AP (advanced placement)等級的課程且在跨校統一 出題的測試中表現優秀獲得A等第,則可獲5點,而非如一般A等 第只能獲4點。

AP是由美國的非營利機構College Board主導,由一九五○年 代開始逐步實施的全國性認證制度,不但讓美國高中生有機會先 嘗試大學課程的難度,有助於未來選擇科系;也有助增高畢業時 的GPA,為申請大學加分;且若修完課後再經全國統一出題的考 試獲得認證,還有機會在大學階段免修某些基礎課程。申請美國 著名大學如麻省理工學院的學生,約在高中都修過四到八門的AP 課程。林書豪之所以能有破表的GPA,並能申請到哈佛大學,跟 他所選修的AP課程及在這些課程裡拿到的好成績絕對有關。

除了AP課程,美國高中還有各式稱為Honored Course, College-Level Course,Gifted-and-Talented Course等不同程度的課程,不一而足。但公立高中課程運作的共同特點就是沒有班級 概念,只有課程概念。高中生在學校除了有自己的置物櫃(locker) 之外,並沒有自己所屬的特定班級(Home Class),遑論自己可以 有歸屬感的教室或自己的書桌。相對於美國高中的「跑班制」, 台灣過去因為一向有入學篩選機制,高中同校學生的學科程度類 似,所以過去幾十年來的公立高中都是以班級的概念運作,且全 年級各學科採統一授課,除了極少數的特色班級(如:體育班、 音樂班、科學班、數理資優班、人社資優班),沒有將課程分級 的需求。

由班級概念所衍生的最大特色,便是班級自成一個小社會,而 因為這個封閉社群的人數有限,因此對內可依民主程序設立幹部, 除了四、五年級生成長過程中所熟知的班長、副班長,以及總務、 學藝、體育、風紀、服務、衛生、康樂等班級職位外,七、八年 級生所經歷的班級中大都還設有環保(回收)股長、資訊股長、 輔導股長、圖書股長等,再加上各股另分配幹事一或數名,以及 各個學科的小老師一名至數名,亦即高中三年中,幾乎人人都有 在班上當幹部、服務同學的機會。99課綱在高中實施之後,雖然 要求每位學生一定要加入社團,但是並不見得多數同學都能夠在 社團中得到擔任幹部的練習機會(尤其若是進了像「流行音樂社」 之類的超大型社團)。不過由於高中光是班級本身的活動便非常 多樣,使得幾乎每位同學都有機會從當班級幹部的經驗中獲得多 樣的服務與領導經驗。

現今的班級制度之下,校內舉辦的班際競賽更是高中生活的大 事。例行舉辦的班際籃球賽、班際排球賽、班際合唱賽、軍歌比 賽、大隊接力、校慶園遊會、校慶變裝秀及啦啦隊、班際英語話 劇比賽、班際烹飪比賽、班級美化比賽⋯讓高中生在自己的班級 中除了上課、讀書、吃便當、午休之外,更利用自己的教室空間 就近與同班同學為各種競賽活動進行籌備、規劃、討論、協調、 預演的工作,同班同學之間也因此培養了課業之外的革命情感, 成就了一輩子曾是「高中同班同學」的情誼。

固然,小學、國中階段也都有「同班同學」,但十五歲至十八 歲的高中生,正是社會互動、心智能力等各層面皆逐漸發展成熟、 而大人也賦予孩子更多自主權與行動權的年齡。未經世事的高中 生,空有各種成人的功能,亟欲離開自幼父母所給予的價值束搏,卻往往更需要一個像幼時的「家」一樣的下錨之處,作為他探索 世界、追逐夢想的港口。而一個課間不必為了換科目跑教室、永 遠不會離棄他的班級歸屬感,以及那些曾在多樣的活動中與他同 甘共苦的同班同學,也正是青少年或互吐心事、或交換情報、甚 至在緊密的溝通與磨合中建立自己的道德觀、政治觀、愛情觀、 金錢觀的場域。

沒有班級的美國十四歲(九年級)到十八歲(十二年級)的高 中生(註:美國現多採小學五年、初中三年、高中四年的制度), 是不是就沒有這樣的交友場域了呢?大家在網路上看到林書豪過 去生命成長史的點點滴滴應該不難有同樣的疑問:除了球隊裡的 同夥,他日常生活的好同伴為何都以亞裔美籍居多?其實很簡單, 在一個沒有固定班級的美國高中裡,孩子們很自然地會因為自己 喜歡的活動、自己的生活背景而物以類聚,組成非正式的朋黨 (crowd)。在美加地區的青少年心理學研究中,往往將高中校園中 的主要朋黨分成了運動員(“the jocks”)、叛逆者 (“the nonconformists”)、違犯者(“the toughs”)、受歡迎與引 領風潮者(“the populars”)、功課好與聰明者(“the brains”)、 只會讀書者(“the nerds”)等等類別。而以儒家文化與集體主義 相傳的家庭背景很容易也便讓亞裔的孩子聚集在一起,成了校園 中具種族特色的朋黨。這些自然形成的朋黨及在朋黨中關係更緊 密的死黨(clique)固然也常常發展出信任與忠誠的友誼,但少了固 定班級的運作模式,孩子們一方面在高中階段需要花更多的精力 摸索,才能建立自己的社會支持網絡;另一方面,這樣的校園氣 氛,也讓大部分的孩子在動輒上千人的環境中跌跌撞撞才找到的 朋黨,與他個人原有的特色過份相似、同質性非常高。孩子們也 恐怕沒有那麼多的機會,透過需要全班參與才得以順利完成的班 級競賽而挖掘自己沒想到的天賦、興趣,也沒什麼機會與自己的 成長背景、志趣可能不十分相似的同學為了同樣的目標通力合作, 而成為共享成長經驗的密友。

再者,每個孩子交朋友的社會能力有很大的個別差異,如此便 造成社交手腕靈活,又有運動、美術、辯論等特殊才能者,可能 可以很快便在校園裡集結了一大串朋友。反之,因為沒有班級歸 屬,美國高中裡總是藏著一群害羞、不大知道如何與人來往、學 業成績也不特別出色的被忽略的青少年(“the nobodies”)。若把 這些孩子放在固定的班級裡,他們往往還可透過固定的座位,而 與坐在附近的同學相熟,並透過班級活動的參與而逐步建立友誼 與自信。但在美國高中的氛圍中,自己不多想些辦法,是沒有機 會獲得友誼的。有些孩子為了得到同儕接納,不惜跟著同儕開始 抽煙、喝酒、甚至用藥。哪個初次使用煙、酒、毒品的孩子是預 估了自己會上癮的?物質濫用往往在剛開始都只是單純用來幫忙 炒熱互動氣氛、增加團體認同感的媒介,最後卻可能成為青少年 纏繞一輩子的夢魘。美國中學校園裡打擊煙、酒、毒品的敗仗, 不是來自美國社會本身的毒品猖獗問題,而是來自煙、酒、毒品 確實幫青少年找到了「有所屬」的感覺,這些物質很諷刺地在孩 子們的中學生活裡扮演了一定程度的正面功能。

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美國中學校園,往往也會在中午吃飯全校 學生都聚集的大餐堂裡,看到沒人理會、孤伶伶一人吃飯、獨立 性非常高、似乎不屑友誼的孩子;只要沒有擾亂秩序、不出現明 顯的行為異常,這些青少年的情緒、自信、與適應問題,很容易 便在沒有班級制度、沒有導師、沒有同班同學的教育體系中被遺 忘與忽略。近年來好幾起美國校園命案裡的主角,都被形容成在 中學時期是個看不出會興風作浪的「乖乖牌」,但深究這些孩子 所處的校園環境,就不難發現:其實不是這些孩子沒有問題,而 是校園裡根本沒有人(不論老師、同學)有機會近距離與這個孩子長期相處,進而覺察他所需要的協助。

十二年國教的精神若強調的是適性發展,絕不可能也不應該在 高中階段進行仍具有固定班級的能力分班,若為如此,豈不成為 多年前國中校園裡為人詬病的「前段班」、「後段班」、「升學 班」、「放牛班」之再現。為了讓高中生適才適所,各科目分程 度跑班為勢之所趨。過去看待國內外心理學界談論青少年寂寞感 的議題,總發現國內青少年的寂寞問題似乎不及國外嚴重,使人 有種「隔岸觀火」的慶幸。但在不久的將來,台灣每個十五歲的 孩子在進入一所新高中後,將不再擔保有一定數目的同儕會與他 一同生活、分享青春。因為跑班,他們認識的同學數目可能更多, 但也因為跑班,深交朋友的機會,就更需要靠自己創造,而非透 過班級制度而自然形成。台灣社會是否已經準備好了,像美國社 會一樣靠著學校之外的社區活動、體育活動或宗教團體撐起尚未 成年的高中階段的同儕支持系統還是未知數。可以確定的是,「 他是我高中同班同學」這句台灣的四、五、六、七年級生或多或 少都會掛在嘴邊、象徵了你我在成年之前最後一段青澀純真的高 中時期所建立的既緊密又有相當數量的社會網絡,可能將不再是 下一代的孩子們所共有的人生故事。

 

本文刊登於第12期學會電子報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